我们的父母很少对我们说“爱”这个字眼,也很少做出爱抚的表示。尤其是老一 辈的人,父亲的公式化的形象永远是严厉,刻板,不苟言笑。也正因为如此,当 他们偶尔流露出一点舔犊之情,哪怕是一句象似责备却是叮咛的话语,一瞥皱着 眉头却是关注的眼神,一个伫立良久的背影,就能使我们敏感而渴望的心震撼, 而永志不忘。 其实我们也很少对他们说“爱”这个字眼。我的《写给母亲》也从不好意思给母 亲看。但愿他们也能明白,尽管我们不善于表达,但在每一个做子女的心目中, 他/她的父母都永远是天下最好,最美的。 父亲,他曾经是我童年的英雄、少年的暴君、青年的朋友。父亲,他将会是我壮 年的牵挂、中年的担忧、老年的回忆。今天,我将为父亲写下我的第一篇为他而 作的文字。
(一)父亲的幽默
父亲有一次买了好多板栗,规定我只能吃其中的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是留给外婆和妈妈的。当我完成了自己的份额之后,先想,外婆那麽疼他的外孙,我吃一点外婆的肯定没有关系。当下午只剩下妈妈的那一份的时候,我忍不住又想,妈妈也一定吃得了这麽多,我帮帮她忙吧。等父亲下班回来发现了我“助人为乐”的优秀品质的时候,我意识到“解放区的天”肯定不是“晴朗的天”了。父亲从身上解下了武装带,我想到有一出很有名的话剧叫《放下你的鞭子》,今天肯定没有这一出了。皮带自上而下,落在腿上,立刻红肿。当父亲又一次扬起皮带的时候,不小心击碎了头顶的灯泡。碎玻璃片落了我一身。父亲大吼:不要动。于是皮带扔了,换了条毛巾,为我一点一点掸颈背上的碎片,猛虎对虎崽就是这样舔犊的麽?事情过去很久了,我问父亲,你怎麽下得了手的?父亲说,你小子一气吃了三斤板栗,我怕你不消化,帮你活动活动。
(二)父亲的身教
八十年代末,我刚刚上二年级,在教室里偷偷学抽烟,被政治嗅觉和生活嗅觉都很灵敏的女生副班长芦蓉发现并报告了老师。老师通知家长到学校。天,可能要降大任于敝人了,我想劳其筋骨是免不了的了。晚餐是沉默的晚餐。我知道我今天的错误连外婆也不能挽狂澜于既倒。终于,父亲对我说,来吧,到我房间来一下。一盏台灯映照著父子两人,照不透此刻彼此的心情。父亲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打算揍你,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抽烟的问题。莫非今天老虎不吃人?父亲说既然有工厂生产、有商店卖烟,就是被人买被人抽的。问题是有你这麽大的人抽烟的麽?我说不多。父亲说如果你走向社会参加工作,经济条件也允许,我不管你抽烟,但是你现在还是个没有发育成熟的小学生,我希望你不要学抽烟。最后父亲问我,你怎麽想到要抽烟的呢?我说看你抽,觉得好玩,就想试试。八十年代末正是香烟供应紧张的时期,军人服务部每月凭票买的烟已经从两条前门两条牡丹紧缩到半条前门和牡丹了,有时难得会增加几盒上海和凤凰。父亲因为烟瘾很大,烟不够抽,已经抽起了烟斗,我记得烟丝是双喜牌的?父亲对我说,我明天开始戒烟。第二天父亲果真不抽烟了。但我不信他能把烟戒了。在五斗橱里还有一条牡丹,而且是过滤嘴的。父亲的战友们有决心比他大很多的,甚至把烟和打火机扔进厕所的也不乏其人,但没有一人能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我家的那一条过滤嘴牡丹最后被送了人,父亲从此没有沾过烟。而我,在整个学生时代,真的没有让父亲失望。父亲说过,一个人只要有毅力,不可能戒不掉烟瘾。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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